奶奶

发布时间:2019/7/11 12:14:09最新文章

我不记得奶奶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。

我的记忆中只有“两个”奶奶:一个雷厉风行精壮能干,一个呆滞迟钝憔悴瘦弱,至于这中间的过程、转变的节点,记忆空茫茫一片。

只记得初二的某个夏天,我借了室友的手机打电话给我爸,站在黄昏残阳如血的教学楼阳台,得知奶奶在家里厕所摔倒了,脑溢血,住院了。周末我去医院看她,眼睁睁望着又尖又长的针头,刺进她皱巴巴干瘪的肚皮,眼泪噗嗒嗒往地上掉。

记忆中奶奶住过两次院,一次脑溢血,一次脑血栓,分别是什么时候,却一点印象没有了。大概是后一次出院到家那天,她穿了一件玫红色的T恤,斜斜地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,嘴巴不自然的歪着,说话结结巴巴。年少无知的我看着整个没有精神气的她差不多瘫坐在那里,心中有某种说不出的困惑和恐惧:出院了是不是就意味着痊愈了?可是奶奶并没有变回那个强壮结实的奶奶。还是说随着时间推移,她会一天天恢复起来,又能走能动,笑声爽朗?又或是医院都不能把她恢复原状,这个走路微微颤颤、说话结结巴巴的奶奶,已经是医院最大努力的结果,往后她还将恶化?

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我站在天井里感到难过和害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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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中奶奶生病之后,起初的日子里还能给我们做饭,陪爷爷去地里干活。周末回家,她早上7点多去市场买米线买菜,我9点多10点起来,有米线吃,做完作业,有可口的饭菜吃。

但是慢慢的,我发现她偶尔会算错账、说错话。我开始担心她去买菜被骗钱。我家的厨房有一节短短的楼梯,有一次我做完作业过去,发现她提着一桶水在楼梯口摇摇晃晃,二姑妈看不下去,一边接过水桶一边骂她“笨的要死,让开我来。”我站一边看着,心想二姑妈怎么能这样骂奶奶,她还能给我们做饭,已经非常不容易了。

那时候我周末回家,总是一个人在新房子里看书做作业。下午三四点,她会拎着她那串重重的钥匙串,踱步穿过街巷,跨过高高的门槛,笨拙而吃力地爬上楼梯,走进我的卧室,在床边坐下,跟我东一句西一句的说话:你爸有没有打电话给你?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?你爸年轻的时候,力气大的很……

那时候学业繁重的我,总嫌她吵,打乱了我计时做卷子的计划。所以我总是在她来的时候,做些语文英语的选择题,有一句没一句的答她话。

我现在想起她颤癫癫的脚步,艰难的挪移,想起那些个午后温暖的阳光,她落寞的起身离开我的房间时斜阳下长长的背影,想起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挪移下楼梯的样子,恨自己当时怎么能那样对她。我怎么能没有陪她好好说说话,我怎么能嫌她烦,我应该一直笑嘻嘻的听她唠叨,说“多得你来跟我玩玩,我做作业好累”啊!

如果可以,我真希望能用我三年生命,换三个那样的下午,她坐在那矮矮的床沿,东一句西一句找话题,我坐在她对面的桌边,在草稿纸上画着潦草的数字,认真回答她每一句话,再给她讲讲我在学校里的趣事。

可是不能够。生死岂能重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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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,奶奶不再做饭了,她来新房子找过我后,钥匙串常常忘了摘,一直挂在大门口。吃饭的时候,爷爷不再控制她的饮食,油腻的,高糖的,只要她想吃,都允她吃一些。奶奶的钥匙串被爷爷没收了,她的私房钱,也被爷爷接管了。我看出一些可怕的暗示,却依然幻想着,只要控制饮食,坚持运动,身体这个机器,就能长久的运作下去。我的奶奶,会在我回家的每一个周末,每一个寒暑假,笑嘻嘻的迎我回来。

不能够。时间岂会空流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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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的时候,我偶尔会接到奶奶的电话,在不能大声喧哗的图书馆,在人声嘈杂的教学楼,总是短短的一句“阿妹,你哪哈回来?”我刚开始喊“阿奶”,那头就咔嗒一声放下了话筒。

我至今不知道奶奶是否真的学会了使用电话,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,在那么多按键中,几经折腾终于拨通了那个电话。

一想到她的孤独,她的思念,她的翘首期盼,她的期望落空,眼泪啊,我流多少,也抵不过她曾流下的两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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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最近的记忆中,奶奶总是坐在大厨房的门槛上,望着大门的方向。我一进门,她就高兴又失望的半笑着说“阿妹你来了”,然后问“你家爸爸哪哈来?我的儿子哪哈回来?他哪哈来看我?他怎么还不来看我?他不想我噶?”

那时候我不懂,总是嗔怪她嚷嚷要儿子回来,她就理直气壮又伤心黯然的说“我是他妈妈啊,他不想我噶?……”

奶奶走后,有一天和我爸说起他的工作,我爸背对着我说到:“我第一天下午到家,第二天把办丧事用的木柴劈好,她第三天早上就走了。她就是在等着我啊等着我回来把一切都刚刚好准备妥…”

我爸第一次,生平第一次,我听见他在我面前哽咽,说不出话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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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眼。在她病入膏肓的时候,我在办公室塞着耳机,躲在小房间里看我爸打来的视频。整个屏幕上,是奶奶已经没有光的眼神,和流着眼泪口水的苍白脸庞,我喊她,她已经不认得我了。

年少无知的我,被我爸“今天好多了”的谎言骗住了,在她回光返照的那天,心情愉悦的去吃肠粉喝糖水,高兴的告诉男友“我奶奶今天好起来了,吃了半碗卷粉呢!”

而她那天,吃了半碗卷粉,吃了半个橙子,躺在床上听她的四个儿女商量她的后事。他们问他:“妈,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?”她静静的答:“知道,你们在说我要死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,在我弟去喊了她一声“阿奶”后,她静静的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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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每次回家,二姑妈都会问我有没有梦见奶奶,我总是答一句“没有”便快速转换话题。

在奶奶刚离开的那一年里,我确实没有梦见过奶奶。

我不知道在奶奶的最后时刻,她有没有想到我,在她等待的那三天里,有没有在等我。我希望她没有在等我,我希望在她的最后时刻,她只记得他的儿子,她的孙子,而全然忘了她还有一个孙女,没有回来看她。

我希望她认为孙女不重要,有孙子就够了。

我奶奶曾经身强力壮,剪齐耳短发,有胖乎乎的圆脸和粗壮的手臂,还有一圈结实的肚腩,能挑一百多斤的庄稼,一个人种好几块地,她最爱种的是皮蓝。

我奶奶做黑药肉丸,总是手持双刀,在砧板上把肉剁的又碎又黏,老远都能听到“咚咚咚 咚咚咚”的声音。

我奶奶爱吃辣椒,在没菜吃的日子,她一手抬碗白米饭,手指夹个鲜辣椒,掌里放点盐,蘸着就能吃完一碗饭。

我奶奶牙齿好,爱吃硬饭,她用牙齿开啤酒瓶,用牙齿咬断缝衣服的针线。

我奶奶缝衣服的手艺好,总是把针脚压的又均匀又齐整,把衣服补的跟没动过一样。

我奶奶包的粽子,大的结实,小的玲珑,不浪费一个粽叶,不多余一根草头,我学了很多年都没学会。

小时候我总是在爷爷奶奶那里看电视到很晚,才回新房子睡觉。只一条街的距离,奶奶总是等我看完电视,把我送到新房子,才回去睡觉。我弟总是不洗脚就趴床上睡着,奶奶总是把洗脚水蹲到床边,给他脱鞋、洗脚。

小学四五年级的某天下午,我说要换个书包,奶奶就蹬着她的小三轮,载着我去百货公司二楼,给我买了一个我挑中的天蓝色双肩包。

长大后,我却什么都没有给她买过。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工作第一年国庆回家,我两手空空就回去了。心想过年再给她一个大红包,再给她买新衣服。但是我的奶奶,我苦命的奶奶啊,没有等到她的不孝孙女,给她买一件衣服,一颗糖。

从六年级到初中,周日下午我回学校,她总是送我一直送到村口,我回几次头,她依旧站在那里。我回头看夕阳暖光里送我离开的她,想起来朱自清的《背影》,想到不知她还能送我几次。

我没有算过我的奶奶,一共送了我多少次。

我只送过她一次。在那一次里,我相信了所有的“封建迷信”。念经的道士说磕头,我重重的磕头;迷信说女人不能在前面,我就不在前面;迷信说纸钱能给她买衣服修房子,我就多多的叠纸钱、多多的给她烧纸钱…

死亡,对活着的人才有意义。

我不时在朋友圈看着别人家精神矍铄的奶奶,流下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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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春节收假离家那天早晨,我抱抱她,亲亲她的脸颊,说“阿奶我要走了,国庆回来看你。”她站在天井台阶那儿,眼里噙着泪说早点回来。

2016年国庆,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,太阳刚暖和起来,我给她洗了澡,穿上她那件紫色好看的衣服,扶她坐在天井的阳光里晒太阳。

2016年10月6日上午,我急忙忙要去赶火车,去老屋里拿了东西,和爷爷说了声我走了,就冲出了门——我的奶奶,坐在大厨房的门槛上,看着我。而我,连一句道别,都没有对她说。

从此再无机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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